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試讀本:殺人都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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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六合彩

1  屍體

2  曠工

3  人流

4  失蹤

5  炊煙

6  不能再錯

7  拼圖

8  輕輕帶過嗎?

9  讓命運決定

10 有家歸不得

11 神開的玩笑

12 插贓嫁禍?

13 商業罪案?

14 犯罪心理

15 最後一票

16 情敵

17 孽種

18 引爆炸彈

19 過戶

20 生命的修整

21 訊號

22 鎖匙扣

23 匿名信

24 炸彈還是刮風?

25 機率

26 橫幅對聯

27 不合時宜

28 小圓點

29 釣餌

30 倒下

31 截拳道高手

32 完整圖畫

33 佈局

34 攤牌

35 加減生命

36 無懈可擊

37 歸宿

38 值得嗎?

後記

內文選讀

引子:六合彩

  「那現在怎麼辦?」執事會主席黎仲年像是吃了一口酸透的檸檬,嘴巴和大鼻子擠在一起,向來瞇成一條縫的眼睛,現在更已緊緊閉起,樣子無比懊惱。劉海量牧師的腦袋也發麻。五位教牧同工,除自己還沒表態外,其餘四位,兩位支持,兩位反對。十位執事,五位支持,五位反對。支持和反對的票數竟然相同,現在要由主任牧師,也就是他自己,投下決定性的一票。

  「牧師,該你決定了。」一位女執事催促他。圍坐在會議桌旁的十幾個人,除了主席,十數雙瞪得像銅鑼般大的眼睛盯著他,正反雙方都殷切期望,牧師可以站到他們那一邊。

  事情並不複雜,但在教會裡卻極不尋常。上星期收奉獻的時候,有人把一張未開彩的六合彩彩票放進了奉獻箱,負責數算奉獻的弟兄姊妹和幹事見傳道同工和牧師正忙著,便把彩票擱在一旁。兩天後幹事上班,無聊之際把彩票對了一下,發現竟然中了頭獎,彩金八千萬元!

  劉海量牧師聽到這個「不知是幸運還是不幸的消息」時,頭腦發熱,腳步不穩。八千萬元!可以一下子解決購堂和差傳資金短缺的問題,商談已久的社會服務也可以立即上馬。但金錢的來源說得過去嗎?教會中了六合彩肯定會上報章頭條。教內外人士的談論和批評,教會經得起嗎?就是教會內部也可能因此事而分裂。執事會如今的投票結果就證明了這一點。這張彩票究竟是誰放進奉獻箱的呢?為甚麼數奉獻的人當時不乾脆把它撕掉?為甚麼會中獎?這究竟是上帝對教會的考驗,還是魔鬼的試探引誘?

  「牧師,該你決定了。」那把聲音繼續催促著,聲音很溫柔,但也很堅定,絕對不容許他再拖延。聲音再催促了一遍,然後十幾位同工執事紛紛加入說:「該決定了。」哄哄嗡嗡,紛紛雜雜,有的低沈、有的高昂、有的溫婉,但都一致地堅定;男男女女的聲音迴響著,構成了一道巨浪大牆,不同的聲調就像旋捲著的浪花,向他洶湧襲來。

  劉牧師望向同工,望向執事,向他們拋出求助的眼神;他想說話,但發不出聲音。他望向主席黎仲年執事,只見黎執事慢慢張開了他那雙緊閉的眼睛,眼珠兒精光閃耀,猶如一雙玻璃珠子,然後逐漸擴大,突出了眼眶,忽而迅速膨脹,一下子逼到他鼻尖前。這時,眼睛收起了精光,取而代之的是柔和的期待。洶湧的人聲靜止了,那把女聲卻又重新響起,彷彿從很遠的一個地方幽幽傳來,仍然是如水的溫柔,請求說:「牧師,該你決定了。」

  溫柔的眼神和請求,卻讓劉海量牧師感到空前的巨大壓力,胸口負重,喉間窒息,他的身體往後一仰,壓翻了座椅,卻沒掉在地上,而是失重地掉進一個黑暗的深淵。這個深淵似乎沒有底,他張手伸腿,想要攥住甚麼,但深淵除了黑暗和離心力以外,甚麼都沒有。他一直往下掉,心臟的負荷愈來愈重,忽然腰板一挺、眼睛一瞪……啊,在床上!自己還在床上。

  睡醒了麼?剛才的是夢麼?雖然開了空調,卻依然滿頭是汗。瞪眼望見天花板的電燈罩,熟悉的地球花紋,再細看,燈罩裡滿是死去的小蚊蟲。真的是夢!感謝主,是夢!他呼了一口氣,側過頭來,剩下的感冒藥還在床頭櫃上。他沒有生病,服用成藥只是為了安眠,想不到卻惹來了可怕的夢魘。

  他坐起來,拿起床頭的水杯,把昨夜剩下的水都喝光,定了定神,才想起今天是主日,鬧鐘還沒響就給那個夢驚醒了。夢,感謝主,幸好是夢。若然是現實中遇到這種事,真不知道要如何處置。

  不過,將要發生的事兒卻不是夢,可不是出一身冷汗,就可當甚麼事都沒發生過。就算是夢,也是一個恐怖、消蝕生命的噩夢!

 

1  屍體

  「五至六刀,都在前面胸腹之間。」三姑一邊檢查屍體,一邊自言自語:「面對面,五刀以上,兇手殺人時一定滿眼怒火,是仇殺。」

  金爺見怪不怪。三姑不把話說出來,就不能思考。很多人的腦袋都生在嘴巴上,這也好,天生透明,不用估摸。三姑初步的分析正確,他想。

  屍體背靠著床尾板,雙腳伸直,就這樣坐在地上,右腹還插著一把刀,直沒至柄。死去的女人約四十歲,樣子不差。屍體的樣貌身材從來不能引起金爺的興趣,只有活生生、可以跟你調笑弄情的異性才能叫人動心。不過,若死者的臉蛋兒漂亮,桃色兇殺的可能性會高一些。

  死者打扮端莊,一身黑色套裝西裙,外套內是低調但花俏的暗花白襯衣,只是如今在高聳的胸部以下卻已染成一片血紅。看衣著,是中環或尖沙嘴的上班族。下了班,不知道甚麼緣故,走到旺角這所公寓,被人殺死。

  「Tiff,這套裝至少價值五萬元,原來死了個富婆。」三姑掀開死者外套的衣領看招牌,繼續用嘴巴思想。

  公寓的面積不大,實際不到三百平方呎,但位於旺角鬧區,租金大約也要一萬元。由於地方不大,業主拆去所有間隔,讓房子更有空間感。甫進大門就是一條短短的走廊,右邊是浴室,左邊是一間由兩個大衣櫃區隔開來的睡房。向前多走幾步就是開放式廚房,屋主在墨綠色的地板上,以黑白色瓷磚鋪砌出優美的弧線,劃分出廚房的範圍。一張黑色木桌子和幾張不同顏色的椅子壓放在優美的弧線上。這裡可以看見街外的景色。一幢幢已有五六十年歷史的舊房子,低層房間的窗口都裝上紅色、藍色或綠色的塑膠片,遮擋製造光污染的霓虹光管招牌,而招牌下面就是不斷流動、黑壓壓的一堆人頭。

  原本應該在餐桌上的西式餐具、紅酒和兩個紅酒杯,現在都散碎在地板上。由於紅酒流出公寓門外,鄰居看見以為是血,於是通知看更報警。酒已倒進盛酒瓶裡,顯然有人正在預備晚餐,先讓酒吸收空氣,好讓一會兒喝起來更順滑,味道更豐富。冰箱裡兩塊價錢不菲的「和牛扒」,以及一百五十元一盒的鮮紅日本草莓,都支持這個假設。

  大門左邊的兩個高衣櫥,背向走廊,衣櫥門前橫放了一張五呎闊、六呎多長的床,床頭板靠牆,床的兩邊皆可以著地。床的另一邊放了一個矮書架,零零落落放了幾本書。床尾對著窗,窗口與睡床還有六七呎的距離。如果把窗戶都打開,這個房子會十分通透光亮。不過住客裝了厚厚的窗簾,把日間的陽光和晚上的燈光都一併擋住。窗前放置了一台六十吋的巨型電視機和Hi-Fi組合。金爺猜想,屋主和他的客人,會有不少時間挨坐在床頭聽音樂、看電視或影碟。

  「吃完牛扒,喝飽紅酒,打一場『友誼波』然後看影碟,睡一覺起來早上一起上班。現代的飲食男女真懂得享受。」說話的是老趙。

  「姣婆著了T字褲。」三姑這次掀了人家的裙底。

  「明天是星期日,他們不用上班。」金爺心存厚道,想為死者打個圓場。轉頭又想,人都死了,大可不必。

  旺角警區刑事偵緝科來了四個人,除了總督察金爺外,還有老趙、三姑和亞洲先生三位探員。案發現場門口有兩位軍裝警員守著,不許閒雜人等走近。隔鄰幾家人都打開了大門和鐵閘,挨在門口看熱鬧,雖然半小時以來,他們甚麼刺激場面都看不到。

  金爺環顧掃視,老趙說得對。開放式廚房擺了餐桌,餐桌幾呎之外是大電視,大電視對著睡床。這個房間就像是專為吃喝、看電視、睡覺這三件事而設。不過,女死者如今靠坐在床尾的地板上,若說看電視,那距離實在太近,而且,她的頸項還靠在床邊,頭顱枕在床褥上,張大了口,雙眼直瞪著天花板,一點沒有看電視的意思。他們入屋時,電視還開著。她喪生之前,大概是一邊預備晚餐,一邊「聽」電視。

  這裡應該不是死者的居所。打開衣櫥,全部是男性衣物。電視機旁的角落放置了一輛摺疊式單車、一套哥爾夫球桿和一雙網球拍。書是有的,但只是幾本介紹旅遊、紅酒評分和如何打哥爾夫球的硬皮書。屋主似乎不喜歡看書,只顧吃喝玩樂。

  「鑑證科怎麼還沒到?亞洲先生,給他們打個電話。」探員林巨榮應了一聲。人如其名,林巨榮身材魁梧、渾身肌肉,雖然沒做健身,但生就一副健美先生的身形,短袖的修身襯衫,呈現出結實優美的男性胸型和臂肌,樣貌型格出眾。不知情的人都以為他是總督察,而不是那個半禿頭、中部肥大的金爺。

  金爺搔搔只有稀疏髮絲的後腦杓,感到有點不對勁。怎麼整個房間裡沒有一張相片?住在這裡的究竟是一個怎樣的人?一般來說,沒有人會帶護照上班,房子也不大,但幾個人翻遍了也找不到任何證件。死者的男朋友是不是與她鬧翻了,「火遮眼」之下錯手殺人,一時慌亂,事後急忙「著草」?

  「師兄,在那邊吧?」鑑證科兩位同事對亞洲先生說,房子不大,一眼就看見屍體,這樣問,實際是打招呼,也表示尊重辦案的探員,不過他們把亞洲先生錯認為負責人。金爺抬頭一望,沒放在心上。

  「業主聯絡上了。」老趙說:「租客姓樂,快樂的樂。業主記得他做經紀,不曉得是保險經紀還是地產經紀,不到四十歲。業主正在路上,已經囑咐她帶上所有文件。」

  「手提電腦帶走了。」金爺望著床頭櫃的小型滑鼠,租客走得匆忙,滑鼠沒帶上。可惜他沒有留下俗稱「手指」的記憶棒,否則裡面也許會有他的私人資料或相片。金爺很有興趣知道這個租客是甚麼人,還有,他是不是兇手。

  「金爺,果然有戲。」三姑從女死者的手袋中,取出一張打印出來的相片,以及一部平板電腦。

  「老趙,這妞兒怎麼樣?」

  老趙接過相片,金爺和亞洲先生也靠過來看。

  「臉蛋還可以,也年輕幾歲,只是身材嘛,卻及不上這位名牌大姐。」相片裡的女子,穿超短熱褲和半透明的吊帶內衣,身材若隱若現,但誰都看得出來,她沒穿胸罩,臉上嫵媚含羞,跪在一張床上。

  「原來趙爺喜歡大波女郎。平板電腦內說不定有名牌大姐的裸照,一會讓你看過飽。」

  「我喜歡甚麼不打緊。租住這房子的少爺,看來是大小通吃、左右逢源,其中一個女朋友起了妒意,動了殺機。不過,這妞兒的樣子像個教師甚麼的,不像會殺人。」

  「你第一天當差嗎?殺人犯如果光看樣子就認得出來,還用查案嗎?」三姑與老趙是老搭擋,但兩人也最喜歡抬槓。

  「這男人的保密工夫也做得太差,讓兩個女人知道對方的存在,還有這麼一張相片,不可能不出事。」老趙說。

  「一個女人拿著另一個女人的裸照,九成九是要脅對方退出三角關係。說不定這個教師模樣的女子一怒之下,拿起水果刀把情敵亂刀捅死,跟著畏罪潛逃或跳樓自殺。眼下這種事愈來愈多。」三姑接口道。

  「老趙,聯絡大米,調查這兩個女人是甚麼來路,把另一個找出來。」金爺望著坐在床尾的屍體說。有相片,有關係網絡,要找一個人出來並不困難,但聽到三姑的說話,金爺有一種不祥預感,找到她的時候,會不會看見另一具屍體?

 

2  曠工

  怎麼回事?不會出了事故吧!劉海量牧師心裡咕噥。九點半崇拜,九點十五分還不見影蹤。王姑娘可不是經常遲到的人,平常還不打緊,今天她可是崇拜的講員呢!

  「牧師,王姑娘講道會不會用PowerPoint?」影音組的弟兄問道。

  「這個嗎?還不知道,再等五分鐘,王姑娘講道一般都有PowerPoint,你先作準備。」那位弟兄微笑一下,聳聳肩,早料到牧師會這樣說,走開去。劉海量看見今天當崇拜主席的張執事茫然地站在講台前,便走過去說:「時間到了就準時開始,收完奉獻還不見她,今天講道便由我來。」

  「但經文題目……」張執事惴惴。

  「崇拜開始前給你。」劉海量這當兒也有些心慌,他讓一位年輕姊妹不停的打電話去找王姑娘,但每問一次,姊妹總是說電話打不通。發的短信、WhatsApp都沒有回覆。莫不成真的出事了?不過現在無暇細想,首先要安排好今天的講道。他跑到辦公室,從公事包裡取出平板電腦。劉海量不是潮追電子產品的人,但這玩意兒也挺實用。講章儲存進去,拿上講台隨時就可以講。另一個好處是可以把很多本電子書下載到裡面,他粗略估算半年裡已經下載了超過五百本各類型書本,一部平板電腦就是個小型圖書館,一下子解決了藏書的煩惱。他記得電腦中有一篇講章,只是外出到別的教會講道時講過,現在正好派上用場。

  弟兄姊妹魚貫進入禮堂。救主生命堂是一間二樓教會,會眾二百餘人,但因地方狹小,只能夠擺百多個座位,所以須要設立兩堂崇拜。包括劉牧師在內,教會有四位傳道人,一位是年輕男傳道,一位就是今天還沒有出現的王若秋傳道,還有一位福音幹事,就是沒有受過正式神學訓練但熱心傳福音的信徒。這位福音幹事主日早上要帶領一個十幾人的少年團契,男傳道教主日學,王姑娘若趕不及回來,就只剩下牧師一個人支撐大局。

  第一堂崇拜唱詩和祈禱的時候,劉海量牧師還指望王若秋姑娘隨時會滿頭大汗的跑進來,滿懷歉意地笑一笑,然後輕聲解釋有汽車在天橋相撞,她好不容易才從天橋上跑下來,到街口攔下一部計程車,昨晚忘記給手提電話充電,想通知教會一聲也不成,心急得想要死,等等。不過直到宣佈收奉獻的時候,還不見她的影蹤,台上的張執事已經向他大打眼色。他只好抱著平板電腦,忐忑地走上第一排座位。

  「各位弟兄姊妹,」崇拜主席說道:「今天負責講道的原本是王若秋姑娘,不過王姑娘臨時有急事,改由劉海量牧師講道,講題是……。」

  會眾大多不以為意,也許王姑娘病了,或者她家裡有甚麼事,一會兒再問牧師好了。但劉海量一邊講道,一邊覺得事不尋常。王姑娘做人一向妥貼,若真的是電話忘記充電,可以在街上借,以她清純秀美的外表,而香港滿街憨男,借電話應該不難。

  她究竟遇上了甚麼事?車禍?遭到搶劫?被高空擲物擊中?香港高樓大廈林立,高空擲物是常見的事。早兩天,他走過教會前面的路口,眼前突然揚過一團黑影,接著「啪」的一聲巨響,嚇得他不由自主後退一步,看清楚,原來樓上的人用報紙包起了吃剩的飯菜就隨手扔到窗外。他走快兩步,就會給「紙包飯」擊個正著。從著地的聲響聽來,撞擊力還蠻大的,若被擊中,雖然不致頭破血流,肯定也得光顧跌打師傅或者物理治療師。

  劉海量講完了道,已經為王姑娘的缺勤作了十二個設想,包括踩到了香蕉皮跌倒受傷、給人「點錯相」潑紅漆、月事流血過多在路上暈倒給送進了醫院等等。但牧師心想,除非她本人昏過去,否則無論出了甚麼事,總可以來個電話。

  早堂完結,還是不見王姑娘的影子。劉牧師不急了,但憂慮恐懼都寫在臉上。他趁兩堂之間十五分鐘的空間,向執事會主席和人事組組長兩位執事報告了這件事。大家摸不著頭腦,只能叫人繼續給她家裡和醫院打電話。

*   *   *

  「還是沒有消息?」執事會主席黎仲年問道。他五十歲上下,容貌普通,就是眼睛特別細小,看來像兩道小縫。

  「沒有。」劉海量說,這位四十歲的單身牧師,一向說話並不是這麼短促,但如今氣往下沈,肚皮一墜,只應了一句,就再說不出話來。

  「嘿,原來我們對同工的事一無所知。」執事會人事組組長魯兆良嘆道。第二堂崇拜過後,三人擠在牧師的辦公室裡,一籌莫展。

  幹事翻查王若秋的入職資料,除了她的手提電話外,就只有她弟弟的手提電話號碼,但卻無人接聽。王姑娘今年三十五六歲,未婚,父母已去世,她孤身獨居。聽說她還有一個哥哥,但沒有他的聯絡方法。王姑娘兩年前神學院畢業便來到教會事奉,教會對她的認識,來自她申請牧職時交來的幾頁履歷,如做過甚麼工作、在哪一間神學院畢業,以及神學院老師的推薦信。現在,她沒影沒蹤的失去聯絡,主任牧師和執事領袖就這樣束手無策,探問無從。

  「現在怎麼辦?」人事組組長說。

  「有甚麼辦法,只能繼續找她的弟弟,或者等她自己露面。」執事會主席說:「牧師你認不認識她的同學,或者有沒有其他堂會的同工跟她相熟?」

  「不認識,先不要驚動其他堂會,我找姊妹團的人問問,暫時只能夠這樣子了。」牧師答道。

  「牧師,你認為王姑娘究竟遇上了甚麼事?」

  「我不知道。黎執事,你有甚麼想法?」

  「從來沒遇過這樣的事,就算她有甚麼不測,我也不會覺得奇怪。」黎仲年意味深長的說。

 

3  人流

  幾分鐘就完事,時津是這樣告訴她的。他還說,打了麻醉藥,不會痛。她當然怕痛,但更怕「坐牢」。把像小貓般的嬰兒養到她那麼大,其實有多厭煩?她不明白,因她並不討厭嬰兒和小孩。她也時常幫忙表姐開奶粉,拿玩具哄BB開心,甚至換尿片。這些都不算甚麼,有時還挺好玩。當然,大便她是決不沾手的。

  但生了孩子,下半生就像被關進了牢房,這點她倒是相當肯定的。她不希望像表姊那樣,到哪裡去都是一袋二袋的尿片、奶瓶、紗巾、替換衣服。早兩星期,新聞說有人把四歲的兒子留在家裡,到這邊唱K喝酒,小孩不知怎樣給夾在鐵閘和木門之間,哭了半夜,鄰居報警,那個二十來歲的母親回港時在關口就給逮住了。她不想入獄,也不想在家中伴著嬰兒「坐牢」。人生還有很多玩樂事兒。

  「從心,你害不害怕?」陪她過來深圳的同學婉兒問道。

  「怕!」

  「我也害怕!」

  「又不是你做人流,你怕甚麼?」從心早上才過到深圳來,也是剛知道人工流產的簡稱,現在卻已經啷啷上口。

  「這種事,想起也害怕。」婉兒說:「聽說要把……把它壓碎,才吸出來。」

  「要先壓碎嗎?……時津沒提過要壓碎。」

  「不知道,我也是聽人家說的。」

  「都到了這裡來了,我……我不管了。」從心聲音顫抖,卻沒有動搖決心。

  「葉從心。」穿白衣的姑娘在櫃台向外喊道。等候室有八九個人,分開三堆坐著,姑娘喊名字的時候,大家都抬頭,見不是叫自己,就又回頭嗡嗡說話。

  從心她們忐忑地走到櫃台,交出回鄉證。姑娘看了證件一眼,說:「你只得十七歲,家人跟你來了嗎?」

  「家人沒來,沒空。」從心答道。

  「不到十八歲,不能自己簽名做人流。你是她甚麼人?」她問婉兒。

  「朋友。」

  白衣姑娘只有二十來歲,不像受過甚麼專業訓練。她從抽屜內拿出一張表格,低頭填寫資料,好幾分鐘沒說話。從心耐不住,問道:「怎麼樣?不到十八歲不能做麼?」

  姑娘竟然不答話,推開旁邊的矮門,走出櫃台,轉身推開一道木門,走了進去。從心和婉兒愣在當地。兩人正不知如何是好,那個姑娘又走出來,招手說:「進來。」

  她們隨著姑娘走進門內。裡面的空間比等候室大,左邊有幾張病床,右邊空蕩蕩的擺了幾台小儀器,儀器上的電插頭和電線捲起來擱著,還有一張突兀的黃色沙發。床與床之間有淺綠色的布簾分隔,不過現在布簾都拉開了,病床的另一面還有通道,不知通向甚麼地方。姑娘指著靠近的一張病床對從心說:「你躺下。」又指著右邊的沙發對婉兒說:「你到那邊坐。」然後把沙發旁其中一部儀器推到從心的床邊,插上電源。

  從心估計這只是一般的檢驗,這裡完全不像一間手術室。電影裡的手術室,在天花板上會有一大盞可調校角度的手術燈,亮得叫人眼睛也睜不開。這裡沒有手術燈,而且若是手術室的話,姑娘也不會讓婉兒坐在沙發上。現在婉兒看著她,還跟她揮手呢。

  果然,姑娘把儀器插上電源後就回到等候室。不一會,另一名三十多歲、穿淺粉紅色上衣、白色長褲的護士從病床另一邊的通道走過來,問道:「你知不知道懷孕多久了?」

  「不知道,大概兩、三個月吧。沒來兩次了。」

  「兩個月跟三個月差得遠了,現在用超聲波給你確定懷孕期,然後見醫生。」護士說。

  大概護士對所有到來做人流的女病人都說相同的話,她的態度也不特別溫柔,可從心就是覺得她像個大姊,很有安全感。

  「兩個月跟三個月有甚麼分別?」從心問道。

  「分別很大,打胎的方法不同。十個星期以下幾分鐘就完事,躺一個小時就可以走。十周以上要辛苦一些,十二周以上就要留院了。」護士姊姊對答如流。她一邊勻開從心肚皮上的啫喱膏,發出了古怪的唧唧響聲,一邊問:「幹嗎這麼不小心?」

  從心肚皮陣陣冰涼,說:「唉!……不在香港,人放鬆了。那次應該是在深圳這邊。」可以放心跟護士姊姊說上幾句話,從心感到放鬆。離開了香港,所有事情似乎都可以鬆開一些。

  「第一次吧。」

  「不是,啊,是的。」從心起初以為她問的是那事兒,但她反應也快,覺得自己答的不對,隨即想到問的是懷孕的事。

  護士姊姊竟然聽得懂,問道:「害不害怕?」

  「有點。」

  護士姊姊沒答話,眉頭一皺,說:「過了十二周。你要留院一天。」

  「其實是怎麼回事?要緊嗎?」從心開始擔心了。婉兒也把所有話聽進去,想知道多一些,不知不覺站起身走到床邊。

  護士姊姊一邊抹掉啫喱膏,一邊說:「十周以內,胎兒和胎盤未形成,用軟管就可以吸出來,或者吃RU-486也可以;十周以後,須要用刀把胎兒和組織刮出來,出血會較多,要吃點苦;若果過了十二周,就須要擴張子宮,把胎兒夾碎後拉出來。你過了十二周,今天回不了去。」

  從心和婉兒對望一眼。從婉兒的眼神中,從心看見她問了一個問題:「那麼還做不做?」

  她沒有猶疑,對白衣護士說:「明天星期一,我要上學。」六月底,學校的老師已經不授課,每天回去都是課外活動,上不上學並不打緊,但她不想在深圳留一天,就以上學作為借口。

  「上學也得待一天。」護士姊姊說,語氣中加了點不知是憐惜還是無奈:「這是衛生部門的規定,醫院不能通融,不遵守的話會被檢舉。」她望一望婉兒,說:「你同學嗎?讓她給你告兩天假,你回去香港也須要休息一天。醫院會給你證明。」

  「甚麼證明?」

  「就是患病證明。」

  「不能讓學校知道。」從心焦急了,不覺提高了聲量。

  「醫院當然曉得。」護士姊姊耐心解釋,話中帶著安撫:「我們集團有不同的專科醫院,慣常都會說是腸胃炎,你喜歡說重感冒也可以。不過,早兩三個星期來就省事多了。」

  從心也有些後悔,若不是自己有意逃避,早兩三個星期就驗孕的話,就像護士姊姊說的,省事多了。

  這時,等候室的姑娘又推門進來,向這位穿粉紅上衣的護士問道:「怎麼樣?」

  「要待一天。」

  姑娘轉頭對從心說:「住院一晚,加四百塊,找人代簽名,手續費八百元,連手術費總數四千七百元,付港幣是五千八百二十元。」

  對從心來說,金錢從來都不是一個問題,這次也不例外。爸爸剛給了她六千元買最新的電話,她用相同的理由從媽媽那裡拿了一樣的數目。她不擔心這次左右逢源會「爆煲」,自從父母在她十四歲時決定離異後,他們一直都儘量避免有任何接觸。

 

4  失蹤

  一個人,當真就可以這樣消失得無影無蹤嗎?對於會眾「失蹤」,劉海量牧師是司空見慣。特別是那些返了教會只有一兩年的會眾,不洗禮也不轉會,沒有加入任何團契或小組,突然幾個星期沒來崇拜,就再也找不到人了。電話沒人接,留言不回覆。再問其他弟兄姊妹,每個人見到他都只是點頭微笑,偶爾談幾句話,沒人知道這位會眾住在哪裡,在何處上班,做甚麼職業。劉海量有一次問過一位牧養數千人大教會的牧師,那位牧師估計,他的教會大約有二至三成會眾,是這樣來去匆匆,不跟其他人建立交誼的。這些人很容易成為「失蹤會眾」。

  但傳道人失蹤,他卻從來沒聽說過。這麼罕見的事,怎麼會給他碰上?發生這種事的機會率,似乎比六合彩中獎還要小。啊,他想起那個夢。不,其實每期的六合彩,雖然中獎機會是幾千萬分之一,但都有人中獎,那並不是甚麼天大的難事。就是說,一些看來不容易遇見的事,其實可能每天都在發生,只不過是自己孤陋寡聞,接觸面不廣,碰到的都是些家常事,就以為社會安定,天下太平。

  王若秋「曠工」,不知所終,到了當天黃昏,劉海量終於跟她的弟弟王偉國聯絡上,他不知道姊姊為甚麼沒上班,也不知道她到了哪裡去。兩人商量後,決定立即報案。

  儘管劉海量牧師一直以為失蹤是罕見的事,不過當他們到了報案室,當值警員卻不當怎麼一回事,問道:「失蹤了多久?」

  「從昨晚七點鐘以後就沒見過她了。」自從星期六黃昏的青少年崇拜結束後,劉海量就沒見過王若秋,至今已二十四小時,合符一般人認定的報案條件。

  「會不會周末到哪裡度假去,沒通知家人?」警員問王偉國。

   「她今天要上班,要講道,不可能無緣無故的不返教會,更加不會去度假。」仍然是劉海量在回答。

  「她要上班,但沒有報到,是吧?」年輕警員嘗試澄清牧師的說話,對王姑娘要講道甚麼的,並不放在心上:「是教會,對不對?」

  警員問到是不是教會,劉海量有點不大自在。警員看來不熟悉教會,他這樣問也似乎沒有甚麼特別意思,但失蹤案件與教會扯上關係,身為牧師,感覺面子上不好過。所以對於警員的問話,他只低低地應了一聲。

  警員按程序登記了王偉國的資料,然後說:「一般來說,失蹤人士多數會在兩三天後自動現身,到時請你們來銷案。過了三天,案件會交給失蹤人口組處理。」

  「那會怎麼樣?」王偉國問道。

  「失蹤人口組會盡一切方法尋找她。三天是個有效指標,若過了三天都沒有消息,你們就要有心理準備。」警員說。劉海量他們聽得出來,這是警員的經驗之談。這句話讓他們心底泛起了一層陰影。

 

5  炊煙

  從心悶得發慌。麻醉針的效力還沒過去,她不覺得痛。醫院給她輸了一包血,要加收三百元,這沒甚麼,只是人有點累。病房只得兩張病床,另一張還空著。她一個人,起初有點慌,然後是百無聊賴。

  電話裡本來有一個很好玩的遊戲,她已經過了四百關。四百關可不是輕易達得到的,很多人到了二三百關就停滯不前。這些無聊苦悶的時刻,是專心過關的好時機。但從心沒想到要在深圳的醫院留院一天,所以只帶了俗稱「尿袋」的充電器,只能充電一次。再玩下去,恐怕電話會沒電,只好暫停打機。

  窗外的天空逐漸暗下來,路上的汽車大半都亮了車頭燈,不遠處是一片不規則的低矮平房,不少窗戶透出燈光。從心在矇矓中看見三三兩兩的平房升起了煙氣。在香港她從來沒見過這些煙氣。到國內旅遊時,見過工廠噴出來的黑煙,一團團地積在半空,比白雲難看多了。但眼前的煙氣裊裊升起,上升了兩三層樓高就徐徐飄散。怎麼會有煙霧從房子裡飄出來?淡黑色、壯壯的,簡直就是一條向上流動的涓涓溪流,又像是屋頂上長了向天空攀爬的藤蔓,雖然沒有借力處,卻能一路攀升。聽說北方會燒煤取暖,可這裡是深圳,如今還是盛夏。她摸不著頭腦。忽然靈光一閃,啊,這莫不是炊煙?是的,該是炊煙!不就是周杰倫《青花瓷》裡所說的「炊煙」嗎?「天青色等煙雨,而我在等你。炊煙裊裊升起,隔江千萬里。」

  她覺得很奇妙。炊煙不是書本上的東西嗎?不是古代的東西嗎?今天是第一次看見炊煙。窗前也恰恰橫著一條江河,遠處是一座山丘,日間青蔥的山線,如今變得矇矓。「炊煙裊裊升起,隔江千萬里。」這條江、這座山的千萬里外,究竟是甚麼地方?有甚麼人家?是個怎樣的世界?

  從心忽然想走到遠山之外去看看。她不是沒有到過其他地方。小時候常跟父母到外地去旅行。泰國的清邁、馬來西亞的沙巴、澳洲、紐西蘭。父母離異之後,她也跟父親到過美加和英國。到英國還只是今年復活節假期的事,爸爸找了幾間學校,讓她看看環境,喜歡哪一家,若在香港上學壓力太大,甚麼時候要過去讀書都可以。中國大陸她反而來得不多,除了上次和時津到深圳一日遊,就要數到幾年前跟老師和同學到上海參觀世界博覽會。

  炊煙,不過是貧窮人家燒飯的柴火升起的煙霧,但不知為何,看見炊煙,想起周董的歌,卻有種欲飛天外的衝動。為甚麼有這種衝動?這種衝動,跟剛做完手術有沒有關係呢?她不知道。現在下腹沒有感覺,老實說,她是一直都沒甚麼感覺,不只是身體,還有心靈,都沒感覺。她以為做完了手術,稍事休息,就可以若無其事的回家去。爸爸因公事到了歐洲,她離開一兩天,沒有人會留意,大不了就說是到婉兒家裡睡了一晚。

  如今做了手術,看來也沒有甚麼後遺症,但不知怎的,心裡面有點虛,一顆心總不著地。照道理,明天回到家裡,後天回到學校,在熟悉的環境,與同學朋友嘻嘻哈哈,唱K看電影,跟時津摟摟抱抱,偶爾發點小脾氣,過幾天熟悉的生活,心情應該會安定下來。不過,從心眼下不想回香港。幾個小時前,她無論如何不想留院,但如今,她卻不想回去,不想再見到熟悉的人群。也許婉兒是一個例外,育如是另一個。還有誰?時津?她不想見時津。為甚麼不想見他?沒有懷孕時她很愛時津,但懷了孕,做了手術,她忽然覺得麻煩、討厭。她不是討厭時津,也不討厭學校,不討厭家,現在,甚至不討厭留在醫院。那她討厭甚麼?她不知道。也許是討厭自己。如果真的討厭自己,那她討厭自己甚麼呢?這,她同樣不知道。

  「是四零三號房間。」從心聽見有人推著病床,叫著她的房號,向這邊走來。

  「有新病人。」從心有點期待,很想知道來了個怎麼樣的同房。

  新來的病人伏在病床上,大半個臉龐都埋到枕頭裡去,另外的小半給長髮遮住,看不見樣貌和年紀。奇怪的是,她的長髮濕淋淋的,像剛洗過,卻沒抹乾,就趕到醫院來做手術。怎麼會做人流之前,急急的要先洗頭髮?還是做了人流就立即洗了頭髮。這是個甚麼怪癖?

  但見她身體抽搐,不知是害怕得戰抖,還是在哭泣。她很痛嗎?麻醉藥力還沒消散,應該不會痛。護士和阿姨把病人移上病床,她還是維持同樣的姿勢,完全看不見臉面。

  從心走上前去,護士把手指放在嘴唇上,著她不要說話,然後對病人說:「你先休息,一會兒醫生會過來看你。」

  護士示意從心走出病房,對她說:「小妹,你不要管她。」又說:「你做了手術只不過幾小時,該躺在床上,怎麼到處跑?」

  「我管她甚麼了?看看熱鬧,交個朋友不行嗎?」

  「她的情況有些特別。一會兒公安可能會來,你少管事就成了。」

  「公安?她犯了事嗎?犯了甚麼事?她是香港人還是內地人?」從心得知公安會來,好奇心被挑起,護士叫她少管閒事,她反而連珠發炮的追問。

  「是香港人,本地人不會送到這裡來。」護士沒再答其他的問題,急著就要離開。

  「慢著,」從心不問明這一件事,她擔心自己今晚會睡不著覺:「她的頭髮為甚麼濕透了?」

  護士望了從心一眼,見她滿臉期待,大概想她早晚都會知道,於是說:「她掉進河裡。」

  「呵?」從心呆了一呆,護士已經轉身而去。掉進河裡?滑稽。從沒聽說過有人掉進河裡,一定「火羅爆」了!換了是我,也會羞得掩著臉不敢見人,怪不得她一直把臉埋到枕頭裡去。如果不懂游泳,掉進河裡也真是一件十分恐怖的事,也難怪她嚇得全身發抖。不過掉進河裡也要驚動公安,未免小題大做。

  不一會,一位女醫生和護士走進病房。病人已經停止發抖,但依然伏在床上一動不動。

  「小姐。」護士叫喚著。

  沒有反應。

  「小姐。醫生有話要跟你說。」病人身體動了一動。身軀慢慢地在被子下蠕動,掙扎著要起來。護士上前扶她坐起。

  病人雙腳吊在床邊,頭低低地垂下,背對著從心。從心想看看這位病友長甚麼樣子,但她的濕髮把臉孔都遮起了,從心由床頭爬到床尾還是不得要領。她打算索性走到房門口,心想這樣還看不見你的樣子?護士洞悉從心的企圖,忙上前說:「你要不乖乖呆在自己的床上,要不跟我到外面去,不要礙著醫生做事。」

  從心雖然不知道醫生要做甚麼,但要看熱鬧、聽新聞,心想還是留在病房裡划算,於是乖乖的在自己的床尾坐下。

  「小姐,」醫生瞄了瞄手上的病歷夾板,彎腰側頭對病人說:「你知不知道為甚麼要將你轉送到這間醫院來?」

  病人仍然垂著頭,沒有回答,稍停,腦袋緩慢地左右搖了一下。

  「你本來給送到市立醫院的急症室,初步檢驗後送到這裡來。剛才再做了詳細一些的檢驗,已經確定了,你打算怎樣?」醫生說。

  病人輕聲說了一句話,細如蚊蚋,不僅從心聽不見,就連醫生也道:「你說甚麼?」

  「你這裡不也是醫院嗎?」病人稍稍放大了音量,但從心還是聽得很辛苦,她伸手在左邊耳朵一掏,掏出了一些耳垢。

  「這裡是婦科醫院。民營的,收費要貴一些。」在傳達收費這方面,醫生相當盡忠職守。

  「甚麼婦科醫院?」病人一時不十分明白,輕輕的抬眼問道。

  「這邊是婦產科。你掉進河裡,本來是急症,但當值的醫生發現了若干跡象,就把你送到這裡來了。」

  「甚麼意思?」病人還是不懂。

  「你懷了孕,有了孩子,你自己不知道嗎?」

  「呀?!」病人猛的抬頭,失聲呼叫。她進入病房以來,這一刻算是最有生氣,但隨即身子一軟,向後一傾,護士趕忙搶前拉著她,才不致倒下。從心也跳下床,從後撐著病人的背脊。她和護士在床的兩邊把病人扶好,醫生吩咐二人讓她躺下。病人已經沒有知覺,從心托起病人的雙腳放回床上,再與護士在兩邊扶著病人肩膊,讓她慢慢躺下。

  這時從心看清楚病人的樣貌,長長的眼睫毛,清秀的瓜子臉,細膩纖巧的鼻子和嘴巴。如今兩唇緊閉,胸口起伏,弱不禁風,惹人憐愛。醫生正戴上聽診器準備聽診,卻聽得從心「咦!」的叫了一聲。

  護士問:「甚麼事?」

  從心答道:「沒,沒甚麼。」(引自《殺人都值得》頁4-41)

作者簡介

麥耀安,當新聞記者時喜歡近距離看熱鬧,做了十年牧師,對人性尋幽索隱,但反躬自省,卻苦無寸進。最大嗜好是發白日夢,自得其樂,深感世事離奇,遂將幻想化為懸疑故事。首部小說《非常意外》於2013年獲第六屆基督教金書獎「最佳新晉作者獎」(非學術類),另著有《何止一把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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